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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9月27日

无题

并非我虎头蛇尾,对于自己爱好的东西,实在没有放弃的必要。
只是近来所写文字皆与装修有关,也算长篇大论,可惜没有踏进装修这道门的人始终难解其味,因此我也无意分享给这里的诸位看客。
上星期五拿了房子钥匙,昨天接了螃蟹妈电话,我似乎真真就是张家人了。
不禁恍惚。
五年前的我,尚没有想到这一天,只觉和螃蟹的每一天,单纯快乐开心而已。
如果不算少年时期的暗恋,此生真正的一次恋爱始于张扬也止于张扬了。
 
女友还在为选择贫穷英俊青年还是富裕丑陋青年而发愁,我却终日焦头烂额于无数建材之中。
昨日回家等车,忽而想起今年春天的那一场暧昧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暧昧是什么?
可是在那时看来,简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离别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 
9月7日

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你,如同你远远地看那片海。

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你,
如同你远远地看那片海。
 
那片海只在我梦里出现,
湛蓝纯净,一如当年你见到的那个我。
 
那个我曾经有年轻的容颜,
只可惜那容颜里绽放的花朵在你不经意时换了人间。
 
人间还在,我们都没有飞到天堂的翅膀,
又或者,那翅膀早已沉重,背负不知名的罪恶。
 
罪恶总在黎明时侵袭,惩罚着我的软弱,
当我确信你已痊愈,坚强到可以独自去旅行时,
我开始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你。
 
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你,
如同你远远地看那片海。
9月1日

在那遥远的小山村

早上上班时坐在长途车上只想睡觉。
迷迷糊糊中,窗外闪进一个苍老的身影。
在正在大张旗鼓修路的山东路边,一名老者,蹲在一块塑料布前。
塑料布前是一些看上去很廉价的针织品。
她黑而瘦。白发苍苍。目光迷离。
我再也无法保持睡眼朦胧的状态。
我的心开始疼痛地抽搐。
她令我想起了我远在农村的外婆。
 
我一直很骄傲于自己在农村长大的经历。当我说起我三四岁时上树爬墙,下河摸鱼,和一群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子到处疯玩时,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一脸的羡慕。
外婆所在的农村,非常非常小,也就几十户的规模。家家户户以农田为基础,还有少量的果农。在农村的大舅,就是那个村子的优秀果农之一,他的父亲,我的外公,是村子里最有名的果农。
村子一直很安静,偶尔有从村子里出去的年轻人,比如我的母亲,但大部分人,还在靠着这块慷慨的土地和自己的手艺生活。
村子也很热闹。每逢初四和初七,离村子不远的镇子都会有集市。我最喜欢外婆带着我赶集了。因为从集头到集尾,好吃的东西太多了,我吃的肚皮爆胀,也吃不完。其实无非也就是玉米棒子、油条、麻团、雪糕之类的零食,可在那时的我看来,那些东西就是世间最美的佳肴。
况且,溺爱我的外婆,跟她要什么都会满足我。
我永远忘不了外婆小心地从胸前别着别针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再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最后再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来的动作。
这个动作持续了很多年,直到我大学毕业,参加工作后回农村看外婆,外婆仍然掏钱给我。
她以为我还是那个馋嘴的囡囡啊!
写到这里,眼泪盈满了我的眼眶。我似乎现在才发觉外婆对我深沉而持续的爱……
大舅和外公,做为村子里优秀的果农,一直勤奋而自豪地经营着那片果园。还有生性开朗的大舅妈,她总是会把大舅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,猪圈里的猪,鸡笼里的鸡,什么都有条不紊。
当我长大后,被父母接到城市里上学后,每年寒暑假回农村,是我每天都在想的事。
跟着外婆赶集,吃外公和大舅种的梨和苹果,吃大舅妈擀的手擀面,和表哥一起下河捉鱼,上树粘知了,逮蚂蚱……
 
那安静而不被人知的小村!给了我少年时代无数的快乐和希望!
 
中考那年外公去世了,为了让我安心复习,父母隐瞒了我,没有让我参加葬礼。当我得知外公临终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时,我大哭大闹,用最恶毒的词狠狠地骂了同样悲伤的母亲……
 
早在80年代末,村子旁边的那个军事飞机场就被市政府看中,希望变成民用机场。在征收了村子绝大多数农民的土地后,机场成立了。
村子里的农民没有了土地。
新世纪初,飞机场希望扩大为国际机场,和韩国开通韩班。
又开始征收土地。
2005年,大舅的果园被看中了。
象征性地给了大舅3万块抚恤金,那片果园,那片凝聚着大舅和过世的外公心血和汗水的果园,那片饱含着我童年时的欢乐回忆的果园,那片能给村子里的亲人带来收益的果园,那片土地下埋葬着外公的灵魂的果园,一夜之间,只剩荒芜。
光秃秃的树桩,齐人高的杂草,佝偻苍老的大舅……
去年我再一次回到村子里,看到这副情景时,我终于当着大舅的面,哭了。
“囡囡?怎么了,身体不舒服?”
“大舅……这儿被砍了,以后怎么办……”
大舅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,他又笑了起来,“总会有办法的,回家吃你大舅妈给你擀的面条去!不在这里呆了。”
那大舅,你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呢?
你在想什么?你在回忆什么?
我的大舅,年轻的时候英俊帅气,是当年共和国主席接班人直属军队的飞机技师。
大舅是军人,是修飞机的。
可惜如此英俊优秀的大舅,成了政治的牺牲品。当那位接班人在蒙古灰飞烟灭时,我的大舅,只能分文没有的复员退伍,回家做农民。
 
前几年大舅病了。治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效。
我每年过年回家看到他脸上不愈合的刀口,总是很难过。
可大舅总是乐呵呵地吹笛子给我听。他吹的是“苗岭之晨”,悠扬动听。可我却总是听出来那份沉重。
大舅总说他是幸福的。我的表姐和表哥,都已经去了城里。以后不会像他那样再靠地吃饭。
是啊,放眼望去,现在的这个村子,除了一些无法走出去的老人,还剩下什么呢?
这个村子已经失去了她的生机,她像一个垂垂老者,苟延残喘,带着和她一样老的人,游离于繁华和发展的边缘。
 
由于大舅家里的情况,外婆拒绝了父母要接她去城里定居的打算。她一个人留了下来,留在了和外公生活了40多年的那个院落里。
那个院落时间长了,屋子里总是很黑,一向节俭的外婆,又不肯安一个亮一些的灯泡。
院子里还养着大舅赖以生存的奶羊和奶牛。外婆的任务是当大舅和大舅妈上山开荒时,喂养这些动物。
需要割草。
割草不是容易的事。小时候的我出于好奇,曾经跟着外婆去割草。
首先你要起个大早,还要下到河滩去,那里很陡很滑,不小心摔一跤是很常有的事。而且那些草的锯齿状叶子,经常会划破手。
已经年过70的外婆,每天都要做这种事。
有一天外婆摔在了河滩边,腿动弹不了了。外公去世后开始信基督教的外婆,很虔诚地做起了祷告。大概过了10几分钟,她又能动了。于是外婆很欣喜地又割了些草,背着沉甸甸的草篓回家了。
当母亲得知这件事的时候,在电话里把大舅狠狠骂了一顿。坚持要把外婆接到家里住。
外婆知道后,责备了母亲。说那是她自己要割的草。
“我还没那么老呢!”我在电话里清楚地听到了外婆说的这句话。鼻子一酸,又掉下泪来。
 
外婆是个很开朗的人,说话高声大气,从来不会撒谎,也认为别人也不撒谎。父亲非常喜欢她的这个性格。在外婆去我家居住时,父亲和外婆很谈得来。
当外婆开始信基督教后,我成了她要发展的第一个信徒。
可惜虽然我喜欢教堂里那齐声歌唱的赞美诗,喜欢外婆圣经中的插图,喜欢耶稣的故事,却始终不能像外婆那样虔诚。
外婆识字不多,但是很有自己的见解。她曾经指着圣经中对“爱”的解释告诉我,她认为,“爱”就是忍耐。
“什么事都要忍耐,忍一忍就过去了,怎么样不得过日子呢?”外婆这样说。
 
每年冬天外婆都会到我家小住一段时间,为我做饭,准备上学时的水果什么的。
可惜中学时候的我,丝毫感觉不到外婆对我的爱,那种有一块糖都要留到我放学回家给我吃的爱。
我常常惹外婆伤心。
对于我,外婆是不会生我的气的。我太任性的时候,外婆会坐在厨房里哭。也不是出声地哭,只是间或抹抹眼泪,又捅捅蜂窝煤炉子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什么。
其实那个时候我有什么呢?我总是嫌弃和外婆在一张床上睡觉。每天晚上没有办法干些自己想干的事。
外公去世后,外婆的失眠症更严重了,一直靠吃安眠药维持。中学时候的我不知道睡不着觉是什么滋味,当我要复习备考时,夜夜开着台灯学到1、2点,外婆从来没有说过什么。现在想起来,那段日子里,外婆很可能是一夜无眠的。但是为了她爱的这个外孙,她什么都忍耐了下来。
 
上了大学见到外婆的次数开始少了。每次见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感觉。基本上,如果外婆和大舅气色好,大舅妈心情愉快,那我也会很开心,比如2001年表姐结婚,2003年表哥出海。如果外婆和大舅被生活所迫,憔悴苍老,就像去年我在果园旁边看到的大舅,在院子里看到的外婆,都是一样的黑而瘦,一样佝偻,一样苍老。敏感而脆弱的我,现在想起来都热泪盈眶。
 
我深爱的,魂牵梦绕的,富饶与苦难,悲情与沧桑的那个村子,我深爱的,永远无法割舍牵挂的,亲人们呐!
 
清晨见到的老人,与去年夏天看到的外婆一样,那么茫然,那么无助。
触动我对于农村永远的痛。
当我在城市里吃着西餐,想着我的装修时,我感受不到这些。
而当我看到城市里的苦难时,我想起了我的那个村子。
那个村子永远与我同在。我到现在都骄傲而自豪,我,我是那个村子的人!
山东省文登市大水泊镇河北村。村子外100米处就是威海国际机场。这个机场,夺走了村子里大多数人的富裕。